潮湿

1996.4.9

    太阳落山后,星星们在天空中渐渐浮现。这是何其平静的银河啊!但是死水也有微澜,银河中也会有流星飞过。

    一个初夏的夜晚,语文老师正津津有味地讲课,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下课了!下课了!……”同学们哄起来。
    “不要急,我再说两句。你!你!别吵!这个——关于文眼的问题……”老师坚守阵地。
    “下课啦!”“陈军!俺们在楼底下等你!”“杨洋!五分钟,再不出来我就走了!”……教室外攻城之声鹊起。
    “让我一次——”“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不知哪儿的两颗巨星又在楼道里赛歌了。
    “喂!陈艳丽,给你的物理书。”“王涛!快点儿还我的语文书,我急着走呢!”来还书的和还书的开始在后门集结。没办法,高中的功课这么繁重,经常冷不防调课,谁都得借书。
    “王涛!咋还不下课?把书扔过来。”
    “急着去死哩?”接着是“啪”的一声,一本语文书掷向后门,砸在讨书者头上。
    “不会轻点儿?书皮都让你甩掉了。”
    “王蕾——李琳说她等不及先走了!”
    “呃——今天先讲到这儿,余下的问题留到明天早读我再来说一下。”语文老师讲不下去了。
    “王刚!快走!”“都九点三十五了!”“本来今天想去搞电(玩电子游戏)的,时间全让他占完了。”……教室里立时乱成一片,前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我早已收拾好书包,     见局势已乱便也投入“难民”潮中。好不容易挤出门外,又拣人少的一侧楼梯下楼,匆匆忙忙开了车锁,跨上自行车向校门冲去。冲出校门,又凭我高超的见缝插针之车技,十多分钟后总算追上了林雅。
    “Hi!林雅!”
    “啊!是你呀!嗯——我家到了,再见!”
    “再见。”我恍然望着她的背影。该死的拉堂!明天晚自习是几何,几何老师也是拉堂“高手”,动作要更快些才能早点儿追上林雅。
    回到家,摊开书本正准备写作业,却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谁这么烦?不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
    来到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围墙外停了一辆货车,哭声是从货车里传来的。不远处,几个人在一家小饭馆里喝酒划拳。难道—— 难道他们贩卖人口?
    当英雄的机会来了!
    货车车厢略高于围墙。我搬来一个凳子,踩在上面车厢正好到我腰部。我揭开盖货物的帆布,一个塑料编织袋在蠕动。哭声就来自这个袋子。我轻手轻脚将袋子抱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我盖好了帆布将袋子抱进屋。我又悄悄地将袋子抱进洗手间。
    “你在干嘛?”妈妈走到大厅问我。
    “啊——这盆花儿干了,我浇浇花儿。”
    ”傻孩子!用喷壶到院子里浇不行吗?”爸爸在卧室里说。
    “我——我还想好好洗洗花的叶子……怪脏的。”
    “哦。别弄坏了。”
    “嗯!”我说。
    “哦嘘——”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定定神,见编织袋还在动,便迫不及待地去解开了编织袋。这一解开不要紧,直把我吓得坐到了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人鱼!一条人鱼正蜷曲在袋子里,微微颤抖着,一种粘液布满她的全身。
    怎么办?
    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我。”一个念头闯入我的脑海。
    啊?她能用意念和我交流!我连忙打开淋浴用的喷头, 一束水流浇在她身上。我又壮着胆子将她从纺织袋中抱出来。
    “啊——哎呀!”她呻吟起来。我忙关小水量,以免伤到她。
    “别怕,我正在愈合。开大水我会愈合得更快些。”又一个念头传来。我于是将水开到最大,并帮她擦去身上的粘液。几分钟后,她平静了下来,但还有些发抖。我怕她着凉,     就用毛巾把她擦干,将她抱到我的床上。
    “谢谢你。”她说了第一句话,吓了我一大跳。
    “你会说话?”我问。
    “是的。我刚从你的大脑里学会了人类的语言。Thank you for helping me.像吗?”
    “像!太像了。”我吃惊之余仔细地端祥她,少女的上身,海豚似的尾巴,但没有鳞,五官很不显眼,和传说中的美人鱼不大一样呀?她见我盯着她看,脸一红,扯过毛巾被捂住了自己。我连忙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奇怪吧?啊对不起!我又探听你的思维了。其实,我们是有共同祖先的。最早的古猿分化成了两支,一支是陆猿,后来进化成了你们人类,另一支是海猿,一直进化为今天的人鱼。”
    “海猿?我听说过有人在海里见到有像人的动物,但这消息不确切。” 
    “我们住在你们从未到过,现在也不可能到的海底。”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读过你们人类作家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很感人,但不符合我们的实际情况。事实上,由于基因的缺陷,只有男性人鱼才有清晰的面孔,并能在需要时变成人类。而我们女性人鱼,按你们的说法该叫我们美人鱼的,但我们却缺少某些遗传基因而只能是我这样的模样。”
    “你真不幸。我们这儿女性地位虽然仍不能和男性平等,但可以拥有很美的容貌。”我说。
    “不过,奶奶说如果我们女性人鱼能取得一条人类女性的基因,就可以获得和她一样的容貌,同时也获得了变成人类的能力。”说到这儿,她充满希望地向窗外的夜空望去,久久地将目光停留在那里。
     我倒了杯茶来,见她还在出神,便拍拍她:“喂!嗯?”我递上茶杯。
     她回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茶杯,惊喜地看着我, 右手撑在床上,左手向下指着茶杯,问:“这是什么?”
    “噢,茶!可以喝,饮料。”我比划着说。
    她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连连称赞。我低着头想:她会变成谁呢?变成林雅怎么样?啊!不好!她一定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了。
     我抬头看她,她正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我,说:“你怎么了?”啊——好险!
     我问:“你有名字吗?”
    “阿莲达。你呢?”
    “我叫马侠麾。”
    “马——侠——麾……‘麾’字读成四声更好听。”
    “是吗?”我说。
    “小麾!你和谁说话呢?”妈妈一边问一边朝我卧室方向走来。
    “啊!我正和同学打电话!您别听好吗?”
    “嗨!不早说。算了!不干涉你们的秘密。”妈妈回她的卧室去了。
    阿莲达从毛巾被里探出头,说:“好险呀!你真滑头!”
    “什么?我滑头?滑头还不是为了你?”我装作生气地说。
    “啊呀!我又说错了。真讨厌!刚学会你们的语言,但还没掌握好……对不起。”阿莲达低下头,说话时眼睛向上看着我,一副小可怜的样子,让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根本没有生气,看把你吓得什么似地!”我边说边伸出右手去抹掉她腮帮上的眼泪。听我这么一说,她又破涕为笑了。真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纯洁。
    “已经很晚了。为了我多麻烦你了。我还没有住处,不介意我睡这儿吧?”
    “啊!不不不!当然不介意,怎么会介意呢?我去刷牙。”
    来到洗手间,没有刷牙先照镜子。还好,没有失态。看我这表情,多镇定!其实我心里可是有十五只耗子——七上八下。啊!要和一个人鱼——怎么说也是个少女呀——睡在一起,这不是做梦吧?啊!受不了!太激动了。
    刷完牙,又洗了脸。用毛巾擦干脸后仍不放心,便又用水冰了几次脸后再擦干,以达到镇定表情之目的。
    我回到卧室,阿莲达问:“会不会太挤了?
    “没关系。你这么苗条,占不了多大地方的。”我说。咦? 我什么时候会说这种恭维话了?
    反锁上门后我熄了灯。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洒在房间里每一件东西上,像笼了一层白纱。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平静、美丽的景色,每个人见到都会沉醉其中。在一个人的记忆中,总会有一段温馨的回忆,每一次想起都不禁怦然心动。

    “喂!你睡了吗?”阿莲达问。
    “没有。”我怎么能睡得着?
    “明天,我找个地方住下。”
    “你——?找住处?开玩笑吧?”
    “我准备在你家房子下的管道之间搭个小窝。”
    “你没有腿,不会走路,太危险了!而且检修口上盖了一块水泥板,很重的!检修口倒是在我家院子里,不行我帮你干?”
    “没关系的。等我身体恢复健康了,我可以土遁。”
    “土遁?……这在你也不是不可能。那你怎么会被捉住呢?”
    “被捉住?……”
    “是啊,你能土遁怎么会被……”
    “我在玩耍时遇到了台风,被巨大的海浪打昏,又被吹到了岸边。被人捉住时我已耗尽了能量,无力反抗了。他们准备把我运到北京卖给动物园。他们以为我是鱼类,怕我离开水会死,所以给我涂上了保鲜鱼类用的麻醉剂,就是我身上那些粘液。”
    “噢,太不可思议了。”
    “啊——啊——呵。不好意思,我被折腾了这几天,虽然半昏迷,但一直不敢入睡。如今,如今终于可以睡一觉了。”阿莲达喃喃地说着,很快睡着了。
    夜已经深了,外面凉了下来,风从窗外吹进来,舒服极了。天!怎么能想像我身边正睡着美人鱼呀!……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弄醒了。阿莲达正紧紧抱着我,浑身烫得厉害,并剧烈地颤抖。
    “喂!哎你……你怎么了?”我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将她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热!热!……风停了……热……用水冲我……用水冲……”
    我忙将她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将她抱到洗手间,用淋浴喷头淋她。淋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将她放下,拿来一张小凳子放在喷头下,又抱着她坐在上面,关小水量,看着她,看着她……
    “嘿!这孩子,怎么睡在这儿?”
    我睁眼一看,是妈妈,她正站在洗手间门口吃惊地望着我。再看喷头,已被关了,是阿莲达关的吧。
    “噢——半夜很热,所以我来冲凉,谁知睡着了。”
    “冲凉都能睡着?快起来。别感冒了,吃片康泰克。”
    “没事儿,我这么壮的人。”……
    一天在无精打采中度过,几何晚自习拖了半小时的堂,放学后连林雅的影都没见着。大货车已经开走了,阿莲达被抓走了吗?不可能,听妈妈说有人来问过见没见过他们丢失的一编织袋的货物。咦?编织袋在早上我醒来时就不见了。难道她真的会土遁?怎么可能?土遁?
    晚上,天气很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去冲凉。凉水打在身上,全身为之一振,因为一整天都在为阿莲达担心而疲惫不堪的大脑也得到了一些调理。
    等我冲凉回来,发现阿莲达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啊!你没事儿!太好了!”我冲上去,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看了又看。
    “给我来杯——茶,真好喝。”她说。
    “好的。”我去端来了一杯凉茶。
    “嗳?你想让我变成谁?”她神秘地问。
    “呃——变成——变成林雅吧。”
    “林雅?你的女朋友?
    “什么呀!我哪儿有那么大福气?她当我是一般朋友就不错了。”我被问得不知所措。
    “噢——想让我变成林雅,然后爱屋及乌、近水楼台——”
    “算了,换别人吧。”我说,“我知道我这想法够自私的。”见她不说话,我又说,“不过,不管你变成谁,我都不会是因为你所变的外貌而对你这么好。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我都不知怎么感谢你好呢。”
    “我对你这么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的天真和纯洁。我有点儿唯美主义,当然也希望你变得漂亮些。在我所认识的女孩子中,林雅不是最美的,但她的美是能让我靠近,也就是最亲切的一种美。”我竭力表达。
    “原来是这样。我误会你了。好!我就变成她。不过,我需要取得她的活体DNA才行。”
    “活体DNA?”专业术语呀。
    “嗯——取她的一个卵子应该足够了。”
    “卵子?这可难办了!跟她直说,她非骂我流氓,跟我绝交不可。就算她愿意给,不是专家也不会取呀。”
    “不用这么麻烦。在近距离内,我可以用意念移物。我告诉你,这么办……”
    第二天星期四,什么事也没发生。
    好容易到了星期五下午,一放学我就守在一班门口。一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林雅出来了!看见我,她马上走过来,问:“有事儿吗?”
    “明天——你有空吗?”“有哇。”
    “我想请你去我家唱卡拉OK。”
    “卡拉OK?太好了!什么时候去?”
    “下午放学以后吧,那时候我爸妈不在家。”
    “一起回家吧。”“好吧。”
    轻风拂面,和林雅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谈,真是一种享受。
    回家后,见桌上有张纸条:
    马侠麾:
    这几天我要为复制DNA做准备,不来见你了。进行得顺利吧?睡个好觉。
                阿莲达
 
    想着会有和林雅一模一样的阿莲达和我在一起,我真的很难入睡。忽然,阿莲达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Hi!还没睡呀。我给你唱支歌吧!”她又与我进行心灵感应,只是这次我不是收到念头,而是听到了声音。
    “我唱了,你听着。啦——啦,啦啦啦……”
    多美妙的歌声呀!轻轻闭上双眼,我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林中,在小木屋旁听那从枝叶间漏下的点点雨滴,在潺潺的小溪畔看鱼儿游曳,在树下潮湿的地上寻找蚂蚁……
    星期六是漫长的。(星期六还上课?高中嘛,没办法的事)总算坚持到了下午放学,拎了书包便往外跑。一出教室门,看见林雅双手提了书包放在小腹前,正轻轻地左右摇动身体,焦急的目光扫来扫去。她的目光扫到我时停住了,眼里亮了一下,说:“总算出来了。你们班下课怎么这么晚?”
    “老师都有下课铃兴奋症,你不知道吗?”我这句话逗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下楼,我一边继续说道:“尤其是语文老师。还好,今天不是他的课。要是他的课,上课时让你看书,一句也不讲;只要一下课,他就‘同学们,我再强调一下。我就说两句’,可这两句一说就十多分钟。”我为了形象,故意用方言模仿语文老师讲课的腔调,把林雅笑得花枝乱颤。
    到了我家,我让林雅坐下,问:“喝什么?”
    “都有什么?”
    “雪碧、健力宝、芒果汁、杏仁露。”
    “那就杏仁露吧。”
    “你在家也经常喝杏仁露?”
    “嗯。”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长得这么漂亮,杏仁露养颜润肺。”
    “去你的!再说让你的脸长得跟杏仁一样,不!跟桃核一样!哈哈哈……”
    我装作生气冲过去,林雅怕我像从前一样拍她的头,忙用双手捂住头顶,谁知我看似用力、实则轻柔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林雅不满地撅起了小嘴。
    “不玩了!快点儿!都六点了。唱卡拉OK吧。”林雅说。
    “好的。”我开了电视,又启动录像机,放进一盘卡拉OK带。
    我们选了一首歌,对唱起来。因为只有一支话筒,我们俩人肩并肩挤在一起唱。林雅唱得兴高采烈,轮到她唱时她便非常投入,而轮到我唱时她就吃吃地笑来扰乱我。
    一曲结束,我故作强烈感慨状:“啊——真好听!”并在说话时抬头闭眼作回味状。
    “谁?”
    “你呀。”
    “我?你讽刺我。”没等我张口她又说,“你真坏!”
    “真的很好听嘛!”我说。
    “真的?”
    “嗯——我伯乐相马,没有错过。”
    “你才是马呢!”
    “我想当,可我没尾巴呀。”我说,并用手摸摸后脑勺。
    她摸摸自己的马尾辫儿,恍然大悟,“明天我去剪了它。”
    “别别别!可别……”“哼!我才不想剪呢!哎呀!都过了一首歌了。这首独唱,听我的。我觉得有点累,我想我缺少安慰……”
    傍晚,我和林雅将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
    “再见!”她轻轻说。
    “再见!”我伸手拍掉她肩头上沾的灰尘。
    我目送林雅开门,进门,挥手和我再见,关门。我转身打开车锁,准备回家。
    “哎!等等!”林雅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蓝色的雨披。“带上它。天看来快下雨了。”她用右手指指天空,又抬头向天空望去。我抬头一看,可不,许多乌云正缓缓从东面的天空压过来。
    “谢谢你。还是你细心。”我说。
    她伸手把雨披递给我,又向我吐了一下舌头,扮个鬼脸回去了。
    太阳在西面的天空徘徊,把天际的一大堆晚霞染得流光溢彩。昏黄的阳光照在纱厂西路长长的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我觉得自己也许正身处在一个奇异的时间隧道里。而眼前,似乎只要我穿上一身旧军装,对迎面来的某个人喊一声“同志”,我就可能回到那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却令我梦牵魂绕的新中国刚刚诞生的年代里。
     这条街的夜色也很美:黑色的天幕,整齐的路灯,川流不息的车流,街边点着电石灯的小贩,乘凉的人们……如果在人和车都很少的夜晚,顺着这条街远望,我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我会觉得我真的回到了那个百废待兴、万物更新的红色年代。
    只可惜这一切今天等不到了,我匆匆往家赶。
    一进家门,直奔我的房间。又一张纸条摆在桌上:
    马侠麾:
    DNA提取成功。今后几天内我得专心复制DNA,不仅不能见你,而且也不能为你唱歌了。你一定要睡好觉呀。
                阿莲达
 
    在下面的一个星期里,放学时总拉堂,一直没有遇见林雅。阿莲达也没有再出现过。夜里睡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阿莲达的声音:“……AH4BOFOH……第五域,AH4OAA5C4……第十九域,啊?分区不明显!……对比增强,AJ3CAA5B……不好!能量不足,中止……”
    在那个星期天,独自在各大商场乱逛。逛完工贸中心,又逛百货大楼。一楼,二楼,三楼,不觉逛到了四楼。正看乐器时,一抬眼看见一个女孩子抱了一大堆衣服袋子走上楼来。
    林雅!
    “马侠麾!又见面了。”她急急忙忙迎上来,袋子掉了一地。
    不对呀!听声音——阿莲达!我迎上去,几乎要与她撞个满怀。我们又彼此后退了一下,都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顾衣袋掉了一地,一个劲儿开心地凝视我,弄得我手足无措。她双手抓起我的双手拉至她的胸前,张大嘴又没说出什么,干脆使劲儿地笑。多么纯情的女孩儿!我偷眼向四周一看,意料之中,尽是诧异的目光。我忙说:“袋子!袋子掉了。”我边说边帮她捡衣袋,一些还给她,一些自己提着,她一起去看乐器专柜。
    看来看去,看到一支银笛,两千多元!太贵了。我惋惜地说:“真漂亮!真想买给你,可我钱不够。”
    “没关系。这也不适合我,如果我回到海里,银笛会被氧化的。”阿莲达安慰我。
    “银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氧化?……回到海里?别回去好吗?”我说。
    “我只是说如果。”阿莲达回答,说这话时目光却飞快地移向地面又向别处扫了一眼。
    又转了几个柜台,阿莲达想起些什么,拉着我向电梯处跑。在电梯上,她说:“我刚才上楼前看见楼外面有个卖竹笛的。快走!”
    我随她来到大楼外面,果然有个卖竹笛的正拿了支竹笛在吹。“竹笛多少钱?”我问。
    “这?五块。”卖笛人递给我几支让我挑选。
    我给阿莲达几支让她看。正挑选时,我发现卖笛人篮底有几支比笛子长的乐器。
    “嗳?这是什么?”我拿了一支,它表面没刷漆,一闻还有竹子的清香呢。
    “这呀!是笛箫,横着当笛儿吹,竖着当箫吹。没几根了,你要就七块钱一根。”卖笛人说。
    我见阿莲达对它爱不释手,便买了一根送给她。路上,她坐在后车座上琢磨怎么吹,渐渐吹出了调,吹的是那天夜里她唱的歌,我一下子又感受到了雨后潮湿的气氛。
    “你是怎么复制DNA的?夜里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说。
    “啊,不好意思,影响你睡觉了。我太专心了,可能脑波闯入了你的接收阈。你问我怎么复制是吧?嗯——我把弄到的卵子移到我的鼻窦里,用我的一部分细胞直接复制DNA,然后移出卵子,对复制后的细胞进行基因解码。这些你是不会懂的。”
    “是啊,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是什么原理。”
    “看来你们的科技水平比我想像的要高?”
    “那当然。”
    下午,和阿莲达去看电影。放的是个喜剧片。阿莲达轻轻将头靠在我肩膀上,迷人地微笑着,不时为可笑的情节大笑一阵。在她笑得厉害时,那种奇妙的体香便一阵阵散发出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淡淡的馨香,若即若离地萦绕着我,让我如在梦中。
    在以后的周末,要么和阿莲达去公园散步、写生,要么带她去图书馆寻书、阅览。那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我觉得我几乎要和婴儿一样纯了。

    太阳停在西山,夜幕徐徐落下,我觉得孤独和害怕。鸟儿们向巢的方向飞去。乌鸦从被残阳染得血红的丛林上空飞过,留下它们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盘旋。有阵风过来,吹得我发冷。

    我开始也认为自己是有点儿把她当成林雅的影子看,可渐渐觉得并非这么简单。直到有一天,我才明白我对阿莲达的感情。
    那是在期末考试后的一天,我正与阿莲达讨论我的成绩,阿莲达忽然不作声了。
    我问她怎么了。
    阿莲达说:“我要走了……回海里。”
    “什么?”我说,“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的!在完成DNA复制的几天后,我们人鱼在这儿的情报人员靠脑电波发现了我。他们为我提供了一套衣服,又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去买东西。”
    “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走?”
    “我也不想走,但我想妈妈。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林雅的影子看,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算不是,但以后我和林雅相逢时你该怎么解释?……算了吧,你该勇敢地去追求真实的爱情。我虽然变成了人,但我毕竟不属于这个社会,它的节奏太快了,我适应不了。而且,这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可以改变的。你不能跟我去海底,你在那儿无法生存的。你能抛下你的父母不管吗?噢,真抱歉,我又探听你的思维了。他们已为我办好了手续,我会用假证件乘飞机去海边,然后回家……”阿莲达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什么时候走?”过了好久我才挤出一句话。
    一种依恋的灰色的情绪在沉闷的空气中漫延、漂浮,并不断由于这情绪的沉重而往下降,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
    “我明天走……来送我吧。”说完,阿莲达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地面下。
    土遁?虽然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阿莲达土遁了,但此刻我陷入了疑惑:我是在做梦吗?意念移物、DNA复制,还有土遁?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母今天不在家。于是我来到院子里,费了好大力气将检修口上的水泥盖搬开,跳了下去。下面潮乎乎的,很脏,不过这些我都顾不得了,我径直向我房间的方向找。一点亮光。是阿莲达的小窝!这是用几个废纸箱搭起的小窝,上面垫了许多白纸。阿莲达还接了一盏电灯照亮。阿莲达正拿着笛箫在想什么,见我进来,吃了一惊。
    她对我眨眨眼,说:“你怎么来了?啊!我吹笛子,你给我画张像吧!”
    我摇摇头:“这样的画画了许多张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心情画。”阿莲达拉住我的手,向上一纵,来到我的房间里。我们相互拍掉身上的土,坐下。
    “你是怎么土遁的?”我问,“我怎么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不过是用意念移动自己罢了。你就当这一切是在做梦吧。”
    我摇摇头。
    阿莲达说:“我想吃香蕉,冰箱里已经没有了,你去买点儿好吗?”
    “好!”我马上出门去买。我骑车来到立交桥旁的水果市场,买了三斤香蕉,放在车筐里正要走,有人拍拍我。我回头一看,啊?这是林雅还是阿莲达呢?
    “怎么?不认识我了?”她问。
    是林雅。“啊,怎么会不认识呢?”我笑了笑说。
    “买香蕉呀?”
    “是啊。你呢?”
    “我来转转。没想到会遇见你……那天唱卡拉OK真开心!” 林雅忽然站住,两手在小腹前并拢,将身体转向我,抬头看着我说。
    “是啊。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你呢?”
    “凑合吧。”
    接下来,沉默地走。走了一段路后,林雅说:“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再见!”
    “再见!”
    回到家,我剥了一支香蕉,拿去给阿莲达吃。推开我的卧室的门,她正在发呆,几颗晶莹的泪珠挂在洁白的脸庞上,闪着凄冷的光。
    “吃香蕉吧。”我挤出笑容说,泪水却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阿莲达缓缓地伸出手,接过香蕉,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会流好多眼泪。她边吃边说:“我真的很难过。好在……我和林雅——一模一样,我走后你会很快忘掉我的。对吗?”
    “忘掉?不!不可能。你能忘了我吗?”我反问。
    从前快乐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非常真切,宛如昨日,却又确实留它们不住,任凭一幕幕渐渐模糊,不知哪里去了。
    一直没有人打破沉默。石英钟咔哒咔哒地响着。“叮咚——叮咚——叮咚——当——当——”火车站的钟声响了,已是凌晨两点。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阿莲达动情地唱起了《情人的眼泪》。我默默地听着。一阵风吹进来,吹得阿莲达的长发在空中乱飞。风过后,她飞起的发丝落在脸上,被泪粘住。她俨然已是一个泪人儿。我拿来一把梳子,替她梳理头发。
    忽然,歌声停了。阿莲达扶住我的手,说:“你父母回来了,我先走了。”
    她一下子消失了。我忙脱了衣服睡下。刚躺下还没有一分钟,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父母回来了。我听见爸爸推开我的门,拉着日光灯看了一下,又拉灭灯出去了。
    第二天,正睡着,妈妈叫我:“醒醒!有同学在外面等你,她说她叫林雅。”
    我慌忙穿衣起床,边刷牙边想:林雅?她能有什么事?一定是阿莲达。对了!她今天要走。我洗漱完毕就出了门。
    “你准备好了?”她问。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阿莲达,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言不发,我们上了车,前往机场。开车的司机叫海因里希,车里另一个人叫艾克米。他们都很友好,向我介绍了海底的生活并感谢我救了阿莲达。
     到了机场,在候机大厅等了约二十分钟。广播里说旅客开始登机了。我们交验了证件,进入停机坪。阿莲达低着头默默不语地登上舷梯。到了舱门前,她猛地回头看着我,用力招手,两行泪水挂在腮边。在强烈的阳光下,阿莲达的脸显得异常苍白。机场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飘了起来,她的衣裙也被风刮得啪啪作响。
    阿莲达进去了,飞机缓缓启动,加速远去。
    飞机起飞了。艾克米递给我一架望远镜。在镜头里,我看到泪流满面的她将脸贴在舷窗上,向我凝望着。
    飞机已看不到了,有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保重啊!睡不着时听我留下的磁带。”

    在日落之后,在月出之前,一个丢失了鞋子的孩子在荒原上徘徊。我听到远处无助的哭声,我看到远处弱小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夜,透过窗子看寂寥的长街。回忆们纷至沓来。

    回家后已近中午。吃午饭时,天忽然阴了下来。吃完饭,我独自上到楼顶,往地上一躺。云渐渐散了,太阳出来了。蓝天白云,风和日丽,我却高兴不起来。风吹着我,太阳暖着我。我看着天空,空空荡荡,看不到实在的东西,有些晕眩。我轻轻闭上双眼,阿莲达又出现在我眼前。我努力留住她,专注于她。无可奈何,她还是渐渐移走,消失了。只感觉到风还在吹,太阳还在照。渐渐地,一切感觉消失了,思维似乎也停止了。我所处的世界仿佛不存在了,身体也消失了,一种秋天里阴天的平静感觉。淡淡的光出现了,广阔而更淡的光出现了。子净光和母净光?莫非是佛经中所说的中阴景观?这么说——我死了?死就死吧!
    冷的感觉把我弄醒了,天空中正下着小雨。单位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傍晚了!于是爬起来回家。
    晚饭后,爸妈出去乘凉了。我回到卧室里,果然在书桌上找到一盘磁带。磁带皮上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非常认真地写着两个字——“潮湿”。
    于是把它放出来听。
    是悠扬的笛声,吹的还是那首歌。我又置身于雨后的树林中,在小木屋旁听那从枝叶间漏下的点点雨滴,在潺潺的小溪畔看鱼儿游曳,在树下潮湿的地上寻找蚂蚁……笛声住了,是箫声。
    磁带到了头,放音键啪地跳了起来,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又听另一面,是阿莲达的声音:“马侠麾,你现在去买香蕉了,我为你录这盘磁带作纪念。睡不着时就听听它吧。啦——啦,啦啦啦……”泪水顺脸颊流进我嘴里,咸咸的。
    磁带听完了,我静静地坐着,坐着。车站的钟声响过了七点,又响过了八点。电话响了。我来到客厅,拿起话筒。
    “喂?”
    “喂?马侠麾吗?”
    “我是。”
    “Hi!我是小雅呀。”
    “我听出来了。”
    “我才不信呢!事后诸葛亮。对了!明天,明天出去玩吧。”她声音有些颤。
    “都有谁?”我问。
    “当然是我和你了。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像撒娇一样。
    “好。什么时候?”
    我又开始把林雅当作阿莲达的影子。
    阿莲达走了。少了纯洁的人鱼,我又继续麻木地在人群中生活。我和林雅的浪漫继续着,只是我在林雅身上能闻到各种香型的香水所散发的芬芳,却怎么也找不到阿莲达身上那种体香。我想那种馨香我是再也闻不到了。
    那只闻过一次的馨香成了我回忆得最多的东西。那首《潮湿》也将陪伴着我,直到与阿莲达重逢的那一天。
    会重逢吗?

    黑夜正在撤退,大地苏醒了,遥远的地平线处泛起了鱼肚白。